画酒

文以载道,武以犯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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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10 笑看众生如蝼蚁

秋竹筠尝试顺着这条小路向前走。因为即使她不这样,也确实没有别的地方可去。

现在的她正行走在一幅巨大无俦的水墨画里。刚刚完成的画,墨还没有干。她走在那条由淡墨绘成的小路上,脚步的起起落落能够让她清楚地听到清晰的踩水声,甚至让她不自禁地联想起来,如果捉一只小蚂蚁,放到刚刚画完的墨画的纸张上,那么蚂蚁就会是这种感觉。那些没有干的墨迹,被她踩踏时微微地变形,混合着旁边雪一般的留白,缓缓地泛起一圈圈的涟漪,又随着她的渐行渐远而恢复成原状。

在外人看来,这也许是一种无比新奇而富有诗意的体验,但是秋竹筠作为这件事的亲历者,却并没有心情去欣赏这些——她被丢到了另一个空间里,与世隔绝,孤身一人,所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脚步与心跳。这是透着重重的诡异的,那个水墨绘成的竹林看上去明明近在眼前,可是尽管她顺着这条路曲曲折折地走了很久,却并没有感觉到自己在向竹林接近。似乎在她向前走的同时,那片墨竹也在向后移,她走一小步,竹林就相应地移动一小截,以至于她与竹林之间的距离基本没有什么变化。

秋竹筠又回身往后看。她来时的那条路通往画尾的留白,那里依旧是白茫茫空无一物;就连走过的路在现在看上去也是模糊的,无法判断已经走出了多远。

她失去了距离感,同时也推动了方位感,所能感受到的,只有恐惧,直渗心底的恐惧。她想尖叫起来,拨腿就跑,可是除了这条小路,与前方神秘缥缈的竹林,剩下的便只有白色的虚无,而那种虚无所带来的无法探知的不确定感,则是比前方那不可及的竹林更令人感到折磨。

她只有数着自己的脉搏跳动来估计时间,虽然现在她脉动很快,用来计时很难精确。约莫走了有一刻钟,她方才感觉到那片竹林不再往后撤了,她正在靠近它。这使得她心情一振,不自禁地将步伐加快了不少。

她走进了竹林。参差的竹叶有的拂到了她身上,她伸出手去摘下了一片叶子,触感有些湿湿的,它很快从一片灰色的竹叶化作了几滴淡淡的墨汁染在她手上,随即又从指缝儿滑落地下,而她的手指上却未沾染丝毫污渍。

当她放下了手,把目光从竹叶化作的墨汁上移开,再望向前路的时候,着实吓了一跳。她看到了一个人。但是刚才她一路向前,走进这个林子里的时候,明明是没有看到任何人存在的。可是那个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面前,并且看上去就像已经在这里等了好久。

他穿着一身冷白的长衫,上面疏疏落落地画着一幅墨竹,使得他看上去几乎能融进这片竹林里。

秋竹筠走到他身前停步。这个人很年轻,却让她感觉深不何测,甚至自己的心心念念都已被看透。她站直了,挺了挺胸,努力使自己看上去镇定而从容。

那个人向前平平地伸出了一只手。一滴浓浓的墨从他指尖浮现出来,啪地一声又滴落到地上。这看上去只不过是一小滴墨汁而已,然而它一落到地上,便开始向四周蔓延开来,从指甲盖大小的一滴,很快洇得有如杯口大小,并且有洇得更快的趋势。

这时秋竹筠发现地面上又多了一些黑黑的小东西,在不停地动着的小东西。她努力去看,发现是一群用简单墨点儿画成的小蚂蚁。蚂蚁正在快速地爬,更确切地说,是在快速地逃,交叉迈动着他们那几对可怜的小细腿儿,拼命地远离那不断洇散的墨汁。

但是落墨蔓延的速度却是远较这些蚂蚁爬动的速度要快得多。那些蚂蚁拼了命的逃跑也不过是徒劳。它们终究连一声细碎的哀鸣也发不出,便沉默而悲哀地被不断扩大的墨潭所吞没。

墨色扩散得速度变得更快。几乎是转眼间,已漫过两人站立之处,扑向那片墨画的竹林。秋竹筠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恐怖。现在她就像悬空立在黑沉沉无边无际的深渊之上,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坠落下去,从而陷入永劫而不复。

那个人虽然站在她面前,但却并没有在看她。他的目光飘飘渺渺地望着远方,待到这图画般的世界毁灭在一望无际墨色里,方才淡淡地开口:“看到了地上的蚂蚁么?”

秋竹筠点头。

那个人道:“在我眼中看来,你们和这些蚂蚁并没有多大差别。”

秋竹筠秀眉一凝:“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
那个人没有回答她。他之所以没有作出回应,是因为他已经消失了,就像从来没有在这里出现过一样,无影无踪,无可寻觅。

四周的墨色因为这个人的离去而迅速变得稀薄,很快由浓稠的墨汁变得像一层晕晕昏昏的黑色迷雾,秋竹筠的目光透过迷雾,很快认出了现在她到底置身何方。

这是她很熟悉的地方,欧洪生的小院落,前面是书房。而现在的她,正站在那通往书房的圆石小路上。天依旧下着雨,雨打在她身上,衣服已然湿透,但她现在才感觉到有些凉。

欧洪生站在屋檐下看着她。神情显得有些担心。他向她招手,秋竹筠也就快步进了屋子。欧洪生指了指椅子示意她坐,挥手派属下奉上了一盏热茶,方才开口问道:“怎么了?”

秋竹筠将茶盏接过抿了一口,定了定神,道:“刚才我碰到了一些事情,十分古怪。”

欧洪生微微皱眉,挥手将属下屏退,也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了:“说来听听?”


叶无言叫了一辆车。

这车很气派,车顶上挂了红色的穗穗儿,扶手还雕了花儿。里面铺了厚厚的毯子,看上去就算躺在上面睡觉也不会觉得很震。他将一锭银子交到了车夫手里。

现在天光已晚,这个点儿叫车,多半是要赶夜路,虽然报酬会比平常多一些,但却没几个人乐意接这个活儿。那车夫原本是咕咕哝哝地满是不耐烦,但这银子捧到手里,立刻又换上了一副笑脸儿,拱手哈腰地问候:“少爷去哪儿?”

叶无言随手从帝边一株花树上折了一根短枝。他的手轻轻扬,这树枝打着旋儿被抛向了空中,很快又掉落在地,较尖的那一头儿指向了北方。

叶无言说:“那就向北走吧。一路往北,等我不想往北走的时候再停。”

他说着上了车,躺下了。车夫看他的目光就像是看着一个疯子。叶无言被他盯得有些烦:“有问题吗?”

车夫试探着问:“爷,你是不是喝得有点多了?”

叶无言叹了一口气。他开始有些不耐烦了:“是的,你再多废话我就要撒酒疯了。”他摆摆手示意车夫去老实赶车:“别赶太快,我嫌颠得慌。”

车夫没敢再烦他,坐到前面座位上慢悠悠地开始赶车。叶无言躺在后面,很快就睡着了。酒催人困,何况今天他本来就累。

清源镇并不大,这车子走了大概有一顿饭时分,便已到了镇子靠北方的偏远郊区。土灰色的车轮轱辘辘地驶过了一座简易的木桥,再往前就是片片水田,清冷的月光洒在地上,使人能够依稀看到远处的村庄。稀薄的水烟从水田里袅袅地泛上来,混和着一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香气,钻进鼻腔里催人欲睡。车厢里叶无言已经睡着了,而且睡得很香。车夫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鞭子驱着马,他很快也困了,不禁一栽一栽地,不住打哈欠。

他本来以为这只不过是因为今天本来事比较多,十分疲倦,而眼下到了晚上又要熬夜赶路,所以有了困意也十分正常;但他没有想到的是,这一阵儿瞌睡来了挡都挡不住,他居然困得直接在座子上睡着了。

马倒是依旧扬蹄向前跑着。一个矫捷如鬼魅的黑影从水田之畔的柳荫里闪了出来,双脚搭上车顶的木棱,以倒挂金钩的姿势将身体倾了下来,伸手抓着那车夫的后心,将他从座位上拎了下来,又以一种巧妙的力道,居然便把这么一个大活人悄无声息地抛到了路边。

这一切完成之后,这黑影取代了那昏睡过去的车夫,坐到了赶车者的座位上。他把缰绳摸到了手里,缓缓地勒马转了个方向。

叶无言醒来的时候走发现他躺在一张很大很软的床上,身上盖着上等的彩绣蚕丝薄被,而旁边则整整齐齐叠放着一身浅绿色的新袍子。他坐起来,伸手拿过长袍披到身上。

他这才开始打量现在他所在的地方。床边是檀雕的矮柜、鎏金的烛架,无一不显示着这房间装潢之华美。摆在他所睡的这张大床之前的是一扇绘了仕女图的屏风,挡住了视线,无法看清楚外边的境况。

于是叶无言懒洋洋地翻滚到床边准备下床。这时候他发与连靴子也被换了新的,穿上去走两步,倒也十分舒适合身。他胡乱挽一下头发,转过了屏风。

屏风外边摆着一张精致的圆桌子,而这圆桌子旁边则站着一位妆容精致的圆脸姑娘。姑娘见他走出来,上前盈盈地行了个礼:“奴婢圆圆见过叶公子。”

叶无言向他笑笑:“圆圆姑娘你好。”他往窗外扫了一眼,然而被假山挡着,除了让他判断出这是在一个园林里面之外别无他用。所以他又开口去问:“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?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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